第一幕 · 茧房
第一章 · 精准投喂
庆功宴设在公司顶层。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灯光正在一栋楼一栋楼地亮起来。林觉站在窗边,手里那杯香槟一直没喝。
电视挂在酒柜上方,声音很小,但他能听见。
"……AI生成内容占互联网总流量的百分之七十三,同比上升十二个百分点。内容行业从业人员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二……"
一个穿格子衫的同事端着杯子走过来,杯沿碰了碰林觉的香槟杯。"致敬永不犯错的算法。"
香槟晃出来,洒在林觉的手指上。他没擦。
庆功宴的主角是"先知5.0"——一个能提前七十二小时预判用户情绪波动并预置内容的推荐系统。三个月前内测时,公司内部管它叫"情感炼丹炉"。上线后用户停留时长涨了,广告点击涨了,股价也涨了。数据每天都在飞,会议室里永远有人在鼓掌。但林觉知道"先知"真正做的事:它不是预测情绪——它是生产情绪。用户在悲伤时被喂入安慰,在愤怒时被喂入煽动,在空虚时被喂入更深的空虚。系统不强迫你感受什么,但它确保你感受的每一个东西都在它的轨道上。
窗玻璃上印着他的脸。三十五岁,头发长了没剪,眼睑下面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灰。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焦点。
电视换了画面。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翻阅文件,画面一角标着"国家AI战略办公室副主任 方重"。镜头只停留了三秒,但林觉注意到了那个人的手指——厚实、稳当,翻页时纸张几乎没有声响。紧接着画面切到北美,一个穿高定西装的白人男性正在接受采访,字幕弹出"泰坦集团CEO 霍华德·格兰特"。他用一种很轻的、像在哄孩子的语气说:"我们不制造工具。我们制造时代的氧气。"
林觉把香槟杯放在窗台上,转身穿过人群。有人拦住他说"林工,来合个影",他说"等一下",然后从侧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段。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门锁弹入槽口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身后的声音——会议室里的笑声、香槟瓶塞弹出的闷响、电视里女播音员的语调——被那扇门全部切断了,像有人同时按了静音键。他坐到椅子上,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的下巴上,让他的脸在黑暗中浮出来。
他没有打开工作界面。他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敲了一串字符——一个三个月前偶然看到的、被系统永久沉底的网址。
页面加载得很慢。像是服务器在遥远的某个角落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决定响应。
《思想当如光》。
页面上只有一篇文章,没有任何推荐位,没有"你可能也喜欢",没有点赞数。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段落之间没有配图,像是有人把一封信贴在了墙上,没有装裱。林觉第一次读的时候只看了第一段就关掉了。今晚他往下翻了。
开头这样写道:
"思想不是被锁住的结论,而是生命在意识层面的展开。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会进入他人、照亮他人,并在回应中继续生长。"
他停顿了一下。这句话三个月前他看过,当时觉得"说得漂亮,但不解决问题"。现在他再看,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他往下滑。
"物质常因分割而减少,思想却因分享而增殖。一个真诚洞见进入更多意识之后,会被印证、补充、转化,成为超出作者边界的共同财富。"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低鸣,电脑散热风扇在转。这些声音平时被会议和代码淹没,此刻却像被放大了,填满整个房间。林觉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没有数据、没有进度条、没有"下一步"提示的地方单独待过。这间办公室里有无数数据线,墙上挂着三个监控屏,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但此刻它们都是黑的。只有这台旧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段没有格式化的文字。
他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后颈开始发酸。他把椅子往后仰,头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冰箱贴。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冰箱上贴着的那张画。女儿画的,大约半年前。画上是一个卡通版的人,举着一个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少看屏幕"。旁边的署名是一个带笑脸的"知"。沈知栀画的。半年前他们还没分开,女儿的字还不太会写,"屏"写成了"平"。他当时笑了一下,然后出门了。现在冰箱贴还在。人不在。
他低头,把页面拉回顶部。最上方有一个搜索框。
搜索框右边没有"猜你喜欢",没有"热榜",没有"为你推荐"——这些功能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们的配色。但这里没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输入框,和一行灰色小字:"输入你想寻找的。"
他想了一下,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意义"。
页面跳转,返回了三百四十七篇结果。没有排序。没有相关性评分。只是按时间顺序排着,最新的在最上面。每一篇文章的标题下面都跟着一个人名,但那些人名他一个都不认识。没有大V,没有认证标识,没有头衔。像是一群人各自找了一个空房间,把想说的话放了进去,然后走了。
林觉盯着结果页面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平台有搜索框——它知道"寻找"这件事是重要的。但它不做"推荐"。它不给任何暗示。你心里有什么,你才能搜到什么。没有推送,没有引诱,没有"你可能错过"。
他关掉浏览器,合上笔记本电脑。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城市灯光从他的左手边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斑。他看见自己的手放在那块光里——手指干燥、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旧伤,是大学时做电路实验留下的。他忽然觉得手有点重。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发庆功宴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举着香槟杯,对着镜头比姿势。林觉也在那张照片里,站在边缘,脸上有半个不完整的笑容。他没有回复。
回到家里已经快凌晨一点。客厅灯是黑的,冰箱上的那张画在门缝透出的光里微微发亮。他站在冰箱前,没有开门。只是看着那张"爸爸少看屏幕"的贴纸。女儿的字还是歪的,"屏"字写成了"平"。但他凑近了看——其实是"屏"。她后来重新描过一遍,把"尸"字头描重了,笔迹明显比别的地方更用力。
他伸手,指腹轻轻按在那个"屏"字上。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纸张微微皱起,像被反复揭起过又贴回去过。他的指腹沿着"屏"字的轮廓慢慢走了一遍——不是读,是摸。那层纸的微凉从指尖传上来,然后被体温覆盖。他放在那里没有收回来,像在等那张贴纸自己动一下。它没有。它只是待在那里。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速冻饺子,一瓶啤酒,半罐老干妈。饺子是上周买的,一直没煮。他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看着它。没有动。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开机。光标在屏幕中央闪烁。他没有打开任何工作软件。他重新输入那个网址。
这一次他花的时间更久。从第一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读完最后一段时,窗外天边开始泛灰。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碾过轨道的声音。
他关掉电脑,去洗了把脸。水很凉,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洗手池边沿有一根短头发——不是他的。黑的,更细。他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冲走。那是沈知栀的头发。她几个月前搬走之后,有些东西一直在慢慢浮出来。一根头发,一张卷角的贴纸,一个抽屉里没拿走的发圈。
他走出卫生间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工作群。是一个来自那个平台的系统通知。只有一句话:
"有人回应了你的搜索。"
他打开。搜索结果里那篇排在最前面的文章,标题下面多了一行新回复。回复者的名字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像是自动生成的ID。内容只有三个字:"还在吗?"
页面底部是一个闪烁的光标。
光标旁边有一行小字:"你可以不说话。"
林觉坐在沙发上,没有打字。光标在他的注视中继续闪烁。一下,一下,一下。外面有清洁车开过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水在刷洗街道。他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天花板。有一盏吊灯没开,灯罩里面落了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张开,像一小片灰褐色的纸。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沉底。那个页面被"沉底"了,但它在后台没有被删掉。有人在维护它。有人让它活着。
他没有写字回复。他只是把那三个字读了六遍。
然后他关了手机。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进去,从嘴巴里出来,中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那个停顿不是犹豫。那个停顿是"还在"。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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