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两篇谈 AI,我其实一直在绕着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往里面走。第一篇是“是你写的吗”,谈的是文字可以借助工具,但思想需要自己认领。第二篇进一步谈到,思想一旦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判断和责任也就自然跟着来了。到了这里,我越来越觉得,AI真正值得我们讨论的事情,可能已经不只是“它会不会替我们写东西”,甚至也不只是“它会不会替我们工作”,而是一个更大的变化:当知识、信息和越来越强的技术能力开始变得人人都可以调用的时候,一个普通人的位置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过去,一个人能够调用多少知识和专业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自己的教育、经验和社会资源。你不懂法律,就得找律师;不懂财务,就得找会计;遇到一个陌生的技术问题,要么自己慢慢学,要么找懂的人帮忙;做一个商业决定,如果身边没有相关经验的人,很多时候连应该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智囊团”其实也是一种资源。一个人认识多少专业人士,能够接触到什么信息,能够请得起什么样的专家,在很大程度上都会影响他的能力边界。
互联网已经改变了一部分这种状况。搜索引擎让很多过去必须依靠专业人士才能获得的信息变得可以自行查找,在线教育又进一步降低了知识学习的门槛。但 AI 又往前走了一步。它不只是把知识摆在那里等你寻找,而是可以直接和你对话,可以帮你整理材料、解释概念、比较方案、分析问题、模拟不同立场,甚至可以陪着你把一个原本模糊的问题一点点想清楚。于是,变化开始从“知识可以获得”走向“智力可以调用”。
我觉得这可能是 AI 最值得注意的一层意义。它未必意味着每个人突然都变成了专家,也不意味着专业知识的重要性因此下降。恰恰相反,专业知识仍然重要,很多高风险领域仍然需要真正的专业训练。但一个普通人第一次越来越容易拥有一种过去很难拥有的东西:随时可以召集一个属于自己的智囊团。
这个智囊团甚至可以是很多个不同的角色。你可以让一个 AI 帮你查资料,让另一个从反面质疑你的观点,再让一个帮你整理逻辑,还可以让它模拟一个律师、一个投资人、一个消费者或者一个完全不同意你的人。它们未必都对,但你突然拥有了过去很难获得的一个能力:在做决定之前,可以听见更多的声音,可以看到更多的角度,可以把原本只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一个念头,放到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反复琢磨。
如果这样看,我觉得 AI 带来的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就是:未来一个普通人越来越像一个拥有强大智囊团的“老板”。
这里的“老板”当然不是说一个人变得比别人更重要,也不是说我们以后都要创业、都要当企业家。我只是觉得,这个比喻能够很好地说明人的位置发生了什么变化。一个老板并不需要亲自成为公司里最好的程序员、最好的财务、最好的律师,也不需要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一个真正的老板,更重要的能力是知道问题在哪里,应该听谁的,如何比较不同意见,什么风险不能忽略,什么时候应该继续追问,什么时候应该停止,以及最后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AI 时代的普通人,可能越来越需要这样的能力。以前我们常常觉得,一个人能力强,是因为他“懂得多”“会得多”“做得多”。以后可能越来越不是这样。一个人身边如果随时都有强大的 AI 可以调用,那么“我自己知道多少”当然仍然重要,但它不再是能力的全部。更重要的问题可能变成:我能不能把这些外部能力真正组织起来,为我所用?
这时候,“判断”就比“知识”更加突出。
我可以让 AI 告诉我十种方案,但十种方案摆在一起以后,究竟选哪一个,还是需要我自己判断。我可以让它告诉我一件事情的利弊,但利弊之间究竟哪个对我更重要,仍然需要我自己决定。我甚至可以让它把支持和反对我的观点都讲一遍,但最后什么东西值得成为我的依据,还是要回到自己这里。
所以,智囊团越强大,老板本身的重要性并不会降低,反而可能增加。因为智囊团真正强大以后,问题就不再是“有没有人给我意见”,而是“我有没有能力处理这么多意见”。
一个没有判断能力的人,拥有一个强大的智囊团,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意见越多,他可能越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答案越多,他可能越容易把选择交出去;分析越充分,他甚至可能越来越习惯于让别人替自己决定。最后看起来拥有了巨大的智力资源,实际上却没有形成自己的判断。
这也是我觉得 AI 时代“责任”问题特别值得重新理解的地方。
以前一个人面对一个复杂问题,说“我不懂”,很多时候确实意味着他没有足够的知识。可是现在,不懂并不一定意味着没有办法进一步了解。你可以问,可以查,可以让 AI 解释,可以让它从不同角度分析,可以让它告诉你这个领域有哪些争议,可以让它指出你可能忽略的地方。知识和分析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以后,一个人当然还是可以说“不知道”,但“不知道”和“不判断”,已经慢慢变成两件不同的事情。
不知道,是一种认识上的状态;不判断,则可能是一种把主体性交出去的选择。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觉得会越来越重要。
因为一个真正的“老板”不是必须什么都懂,而是必须知道什么事情最终不能交出去。就像一个公司的老板可以听财务的,可以听律师的,可以听技术团队的,可以听市场部门的,但最后如果公司出了问题,他不能简单地说:“当时是我的财务这么建议的,所以跟我没关系。”他可以依赖智囊,但不能把决定本身完全外包。
人生其实也是这样。
我们可以听父母的意见,可以听朋友的意见,可以听专家的意见,现在当然也可以听 AI 的意见。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听”,而是听完以后,我是否仍然知道这是我的人生。
如果我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别人替我决定,那么即使这个别人非常聪明,我仍然是在放弃自己的主体性。AI 只是把这个问题变得更加明显了,因为过去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可以随时陪我们分析任何事情的“人”,现在却可能随时拥有这样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AI 是我的智囊”与“AI 替我做决定”之间,虽然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状态。
前一种状态,是能力的扩展。原本我只有一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视角,现在我可以借助更多的知识、经验和视角。我的焦点可以扩大,我看到的可能性可以增加,我能够考虑的事情可以更多。后一种状态,则是判断的转移。我不再问“这些意见意味着什么”,而是直接问“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当这个问题越来越成为习惯,工具就不再只是帮助我行动,而开始替我承担本来应该由我承担的判断。
最近的一些研究其实已经开始触及这个问题。研究者发现,在人机共同决策中,责任的归属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而当人对 AI 的知识、任务的重要性以及决策的委托程度发生变化时,人们对“谁应该负责”的理解也会随之变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近期关于金融决策的研究直接指出,AI 信任本身并不必然导致责任下降,真正与责任转移相关的,是人把决策权委托给了 AI。
这其实很有意思。因为我们通常把“相信 AI”理解成一个技术问题,实际上它可能最后变成一个人的问题。你可以很相信一个工具,也可以很不相信一个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因为相信它,而把自己的判断一并交给它。
如果把这个问题放回“知识平权”的背景里看,意义就更加明显了。
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够低成本地获得知识、分析和技术能力以后,人与人之间原来的一些差距可能会发生变化。过去,一个人有没有好的老师、有没有好的学校、有没有专家朋友、有没有专业资源,往往会直接影响他的能力边界。以后这些资源越来越容易被调用,那么真正拉开差距的东西,也许就会逐渐从“你知道多少”,转向“你怎么判断”。
这并不是说知识不重要了。恰恰相反,知识越丰富,判断的空间才越大。但知识本身不会自动变成判断。一个人可以知道很多东西,却不知道哪些东西对自己重要;可以获得很多意见,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取舍;可以让 AI 把一个问题分析得非常完整,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愿意承担哪一种结果。
所以我甚至觉得,AI 时代真正需要培养的,不只是所谓的“AI 使用能力”,而是一种更基础的能力:人生老板能力。
所谓人生老板能力,并不是要一个人变得强势,也不是让一个人什么事情都自己决定,而是逐渐知道自己的生命究竟由谁负责。我可以请教别人,可以借助工具,可以把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可以让 AI 帮我把一个复杂问题分析十遍。但最终,我仍然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
这种能力其实很朴素。它可能只是当不同意见出现的时候,我愿意停下来想一想;当 AI 给出一个非常漂亮的答案时,我不会因为它说得漂亮就直接接受;当一个决定可能带来很大的后果时,我愿意多问几个问题;当我发现自己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而接受一个观点时,我愿意重新看看自己究竟相信什么。
它甚至不要求我总是正确。
一个老板当然会做错决定。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也一样会判断错误。责任并不是要求一个人拥有永远正确的答案,而是即使借助了别人、借助了技术、借助了 AI,最后仍然能够说:这个决定是我做的。
这句话其实和上一篇谈思想责任的时候是连着的。
思想责任是:这是我的思想,所以我愿意认领它。
AI 时代的决策责任则更进一步:这是我的智囊团,但它们不是我的替身。它们可以帮助我扩大判断,却不能替我成为判断者。
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是知识和技术平权以后,一个非常值得期待的变化。过去很多事情只有少数人拥有足够的知识、资源和专业团队才能做,现在越来越多普通人也可能拥有类似的智力支持。一个普通人可能拥有一个律师顾问、一个财务顾问、一个技术顾问、一个研究助理、一个写作编辑,甚至一群专门负责反驳自己的“顾问”。
如果这些能力真的越来越普及,那么我们真正需要担心的也许不是“普通人会不会获得太多能力”,而是普通人在获得这些能力以后,能不能真正成为这些能力的主人。
因为能力本身不会自动带来自在。
拥有很多工具,也可能变得更加依赖工具;拥有很多知识,也可能更加迷茫;拥有很多意见,也可能更加内耗。真正的自在,不是身边没有别人,而是身边有很多别人、有很多工具、有很多可能性的时候,我仍然能够保持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越来越喜欢“智囊团”这个比喻,而不是“替身”这个比喻。
一个好的智囊团,应该让我更加清楚,而不是让我更加依赖;应该让我看到更多可能,而不是替我取消选择;应该提醒我风险,而不是替我承担风险;应该不断挑战我的判断,而不是让我从此不再需要判断。
如果 AI 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它对一个普通人的意义其实非常大。
它不是让我从此什么都不用想,而是让我可以在想的时候拥有更多东西可以想;不是让我从此什么都自己做,而是让我可以把更多事情交给工具以后,把注意力放在真正需要自己决定的地方。
这也让我想到“自在”这个词。
自在并不是拒绝外部,也不是拒绝工具,更不是要求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恰恰相反,一个人如果能够充分借助外部的能力,同时又不把自己的判断交出去,我觉得这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自在。
我可以让 AI 替我查,可以让它替我算,可以让它替我整理,可以让它替我推演,甚至可以让它不断指出我的错误。但我仍然在这里。我听见这些声音,也保留自己的判断;我借助它们扩大自己,却不因此把自己交给它们。
也许这就是 AI 时代一个普通人很有意思的新位置: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拥有一个过去只有大型机构、企业或者少数专业人士才能拥有的智囊团,而我们自己,则越来越像自己人生的老板。
老板不意味着比智囊团聪明。
恰恰相反,一个好的老板可能比自己的智囊团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专业。
但他知道一件事情:
这些智慧是为我的人生服务的,而不是我的人生为这些智慧服务。
所以,AI 越强,我反而越觉得“判断”这件事情重要;AI 越容易获得,我反而越觉得“责任”这件事情清楚。因为当一个人已经拥有越来越多可以帮助自己的东西以后,他最终需要面对的,就越来越不是“我有没有能力”,而是“我准备怎样使用这些能力”。
过去,一个人的人生可能受限于自己知道什么、会做什么、能够找到什么样的人。
以后,一个人的人生也许越来越取决于:当身边拥有一群强大的智囊时,他究竟想让它们帮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可能才是 AI 带给普通人的真正一次机会。
不是让我们从此不用自己思考,而是第一次让很多人有机会真正站到一个更大的位置上去看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听很多声音,但最后由我判断。
我可以借助很多智慧,但最后由我选择。
我可以拥有一个越来越强大的智囊团,但我的人生,仍然由我负责。
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
AI时代,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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