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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压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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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 张力

第十八章 · 压力测试

判决书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送到的。

林觉正在厨房烧水,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他点开,是一份电子版的法律文书,法院的印章在屏幕正上方,红色的,像一枚被框住的小圆章。他没有立刻点开正文,先把水壶的开关按停了,蒸汽在半空中慢慢散掉,厨房安静下来。然后他站在灶台边,读完了那六页纸。核心信息在第三页的第二段:赔偿金额,七位数。

那串数字在他的视野里停留了几秒钟。他看见那串数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立刻出现"多少钱"的换算——它先是一串字符,像一段他需要先辨认才能理解其含义的代码。他花了两三秒才把那串数字的"重量"翻译成自己的语言。然后他退出了文档。没有重新读一遍。那串数字已经在第一遍读的时候印进了他的短期记忆,像一道被烧进去的刻痕。他回到灶台前,重新把水壶按下,等水再次烧开。水沸了之后他倒了一杯,端到客厅的桌前坐下,杯子搁在手边,没有喝。窗外的天是均匀的灰,云层铺得很厚,没有裂缝,像一床被压实了的旧棉絮,压得人透不过气,但也没有压塌什么。

第一个电话是许至打来的。他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压着说话的,不想让旁边的空气听见。"林哥,你看到了?"林觉说:"看到了。"许至说:"我们这边……有两个人今天早上请假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林觉说:"请假就请假,不用问原因。"许至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林哥,我不会走。"林觉没有说"谢谢",他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桌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那杯水已经不太热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像在犹豫该不该散去。他仍然没有喝。

中午的时候,一封邮件到了。发件人的名字是他在投资谈判桌上见过的——姓周的那个投资人。内容很短,语气很平,像是随手打出来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我们重新谈一下之前说的那个方案。条件不变。控制权交接之后,法律那边的费用我们来处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林觉读了那封邮件,没有回。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方停了大约五秒,然后移开了。他关掉了邮箱窗口,没有存档,没有删除,只是让那封邮件待在收件箱里。

下午,方重的消息发了过来。不是通过平台,是私人的信息通道。他说他打电话不方便,用文字说。判决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但他接下来写的内容没有署名,不适合署名。第一条他不要接受那个条件的交换。第二条他不是以任何官方身份说这句话,是以一个看过林觉写的那份报告的人的角度说的。第三条如果林觉倒了,会有更多人记住他。

林觉看着那三条消息。他没有回复"收到"也没有回复"谢谢"。但他在读到第三条的时候,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呼吸节奏变了一下——不是变快了,是变慢了,像在辨认一个字是否写对了。"会有更多人记住你。"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外面没有阳光,但他的膝盖觉得比刚才暖了一点。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那句话本身有一种温度,不需要阳光也能传过来。

傍晚,平台内部群里有人传了一张截图。截图来自一封未被公开的投资意向书草稿,内容是泰坦拟通过一家离岸基金向林觉的竞争对手平台注资,条件之一是该平台必须"在版权确权层面与知库集团形成战略协同"。截图是匿名的,来源不明。群里没有人敢转发到主站,但消息在少数人之间传了一圈。许至在群里回了一行字:"不要扩散。但如果有人问,就说不确认也不否认。"林觉看到许至那条回复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以前认识的那个许至,遇到这种事会先问"谁发的",然后说"等确认了再说"。现在的许至不说那些了。他只是把别人往外挡了挡,让风绕过自己这边,不吹到更里面去。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里只剩林觉一个人。许至走了之后他把门关上,坐在电脑前面,打开服务器控制面板,例行检查了一遍负载。一切正常,流量分布均匀,节点之间的延迟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异常的访问峰值,没有没响应的请求积压。他把面板关掉,靠在椅背上,后颈的肌肉微微酸涨,像一根绳子被拧紧了之后没有松开。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穿过窗户落在桌角的插线板上,把几条交错的电源线照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张不太规整的网。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然后站起来走向茶水间,打算煮一包泡面。撕开包装袋,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了热水,盖上盖子,坐下来等。等了大约两分钟,打开盖子的时候才发现——他没有放调料包。他把面饼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尝到的是纯粹的淀粉味,和在沸水中散掉的微量碱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碗放回桌上。看着那碗没有味道的面,没有再去拆一包新的。就坐在那碗面前面,没有吃第二口。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饿了,只是需要一个"在等待"的姿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遥。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怎么办",没有问"我能做什么"。只有一句话:"我不走。"

三个字。没有标点。林觉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谢谢"或"好"。"好"太轻了。他坐在一张堆着纸的桌子旁边,面前有一杯凉水、一碗没放调料的面,手机握在手里,那几个字在他的指腹下,屏幕的光照着他的拇指。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又看了一眼那碗面,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边,把面倒进垃圾桶里,把碗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没有再做一碗。

那天晚上他锁门走的时候,巷子里有一盏路灯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路面上那片湿痕照得忽明忽暗。他踩过那片湿痕的时候,鞋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细长的摩擦,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他没有放慢速度。路灯又闪了一下,他走出了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区,进入了一段更暗的路面。脚步没有变慢。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比之前更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他走得更有力气,是因为他决定不让脚下那一下停顿发生。他不想在那个位置停。前面还有一段路,不需要光也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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